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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剑冰博客

散文《绝版的周庄》作者,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。1975年赴乡村插队务农,后历任《奔流》杂志编辑,《文艺百家报》、《当代人报》采通部主任,《散文选刊》副主编,副编审。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 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全国鲁迅文学奖二、三、四届评委,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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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雨声  

2013-04-07 16:32:00|  分类: 姥姥,青岛,家乡,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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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间旧事之一

遥远的雨声

王剑冰

 

姥姥去世的那年,我才九岁,尚是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记得父母接到电报,带着我们火车汽车赶回去的时候,姥姥已入了棺。那黑亮厚重的棺木停在院子中央一个宽宽大大的帆布棚里,让我感到非常可怖。

母亲抚在棺木上痛哭失声,我被大人们嘱去跟舅舅家的小人儿们在一起玩耍。门口的鼓乐班子吹拉得正红,那凄婉哀怨的调子缭缭绕绕越过村子的上空。没有云彩,没有鸟鸣。

门前那棵缠过白云、亮过鸟鸣的老槐没有了,老槐做了姥姥的棺木。终应了姥姥的话:“我死了,就用这树给我做材板吧。”姥姥生前总是抚着那棵树向高处仰望,遇有小人儿爬上去掏鸟窝粘知了,她就会大着嗓门把他们吵下来。亲人们都希望姥姥长寿能像那棵走过艰难岁月的老槐,而此时那树也倒下了。

其实,谁家都会发生这种事的,而姥姥走得很光彩,葬礼办得非常隆重。亲朋好友,村里的干部、街坊邻居都参加了,送殡的队伍从村子这头排到村子那头,延伸好远直到那座小桥上,在村头焚烧了纸轿纸马,队伍便向着祖地行进,一路上哀乐齐名,二十四个人抬的灵柩在屋子般大小的红缎棺罩里,让人只看见那艳丽辉煌的所在。罩子顶上是一个硕大的金球,随着队伍的行进,那球稳稳地起伏,远远望去,让人觉得姥姥是辉煌地走入天间去。

姥姥的棺木还是被埋入了地下。那是我们家的祖地,有一棵高高的古柏孤立在那里,其余的树则歪斜地簇拥着一些高低起伏的坟头。

堆起姥姥的新坟,便淅沥沥飘起了小雨,红红绿绿的花圈全打湿了。大人们说,那雨下的是时候,老天有情,跟着哀伤。

此后我便做了许多梦,总梦见那个湿漉漉的地方。真就是一场梦吧,姥姥没有走,姥姥只是像往常一样,挎个篮子去了一趟祖地,或是拿个小凳,去前村看了一场皮影,姥姥还会回来的。这样想着的时候,姥姥模糊的面影就出现在我的眼前。姥姥拐着小脚,穿着大襟褂子,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,笑吟吟地向我走来……

想起送姥姥的时候,我拉着小表姐的衣襟踉踉跄跄跟在队伍最后边,我没有掉泪,孩子中间没有这种让人掉泪的气氛。赶不上大队时,我们几个还吃吃地笑着跑。我知道在小人儿当中,姥姥最喜欢我,我不能独自在大庭广众面前哭,让人觉出我的伤心。过后不知谁告了母亲,母亲说,你姥姥那么亲你,你非但不哭,还笑?你对姥姥就没有一点感情?

我便羞愧地低下头去。

姥姥一共五个孩子,我母亲是老小,姥姥最亲我母亲,因而也就最喜欢我。在我小的时候,父亲在千里远的部队里,我和母亲便同姥姥住在一间屋子里。有姥姥和母亲共同关心我,我觉得很幸福。

姥姥会讲很多故事,每天都有许多小人儿围着她听,只是那些小人儿都比我大,听得痴痴迷迷的,独我不懂,且害怕那些神神怪怪。姥姥的故事太老了,可又不会讲新故事,看我烦了,便给我剪窗纸,有小人儿扛大刀、骑大马、坐花轿;有猪狗牛羊;还有黄鼠狼偷鸡,孙猴子打鬼,一个一个的小纸画贴在窗户上,惟妙惟肖,就像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。姥姥的刀剪工夫真过硬,我至今都不明白,没有什么文化的姥姥,怎么会有那么一手。到了晚上的时候,姥姥就给我在墙上变戏法,在油灯的暗光下,姥姥的手影投在墙上,一忽是大灰狼,一忽小花猫,我害怕大灰狼,喊着不要不要,姥姥就变了喔喔叫的大公鸡出来,把我欢喜得在墙上抓来抓去。

姥姥每日都起得很早,七十的人了,还能挑一担水,每早把屋后的园子浇一遍,才回到屋来洗脸梳头。姥姥总是用细密的篦子一遍遍梳那花白的长发,然后绾成一个纂儿在脑后边。每回梳过,都会有一团发丝在手里,姥姥把它放在变旧了的梳妆镜后,不舍得扔掉。我躺在被窝里,直到姥姥收拾整齐了,过来给我穿衣裳。

姥姥爱带我去跟她拾掇园子,院子里种满了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、大白菜。全都是姥姥亲手种籽,亲手管理的。那些菜蔬之间行距的搭配,架子的高低,都是经过精心规划的。蔬菜没有生虫和发黄的叶子,地上没有腐烂的叶草瓜果,走进园子,就像走进碧绿舒心的皇家田园,园子四周,还靠墙站着一圈大脸盘向日葵,给这小园子的风景镶了一个金黄的画框。

我跟姥姥浇水、松土、施肥、间苗、打叶、捉虫子,姥姥的认真、细腻和执着从小就感染了我,听说姥姥染病的时候,还要到园子里来,坚持从后坑挑小半桶水来,拄着拐杖迈着艰难的步子,然后一小瓣一小瓣喂那些待长的小苗,而不要人帮忙。

那时生活困难,家里的菜食全靠了姥姥的园子。一直是高粱米黑面玉米面为主食的家里,姥姥总是能在蒸窝头的锅底蒸一碗白米饭,笑吟吟地端到我的面前,姥姥却不舍得吃一口。现在想起那时的白米饭,依然是香得很哪!那时却不知让姥姥,直到姥姥去世,也才刚刚逃过三年自然灾害,她老人家终没有享了什么福。

姥姥爱哼很好听的曲子,在她忙时闲时都听到那细柔的咿呀呀的嗓音,自然是听不懂词意。后来我知道,姥姥哼的是皮影调,皮影是老家一带特有的剧种,那悠扬婉转细腻柔润的拖腔胜过评剧和河北梆子,因而最令老辈人着迷。方圆遇有唱戏的,再远姥姥也要拐着小脚去看。

在我心目中,姥姥的日子过得很快活、很充实。没想到自我同母亲随军到部队,几年后姥姥竟与世长辞。

这中间姥姥病过一次,我们接到电报,从遥远的青岛倒了两次火车才赶到姥姥家。姥姥看见我和母亲,立时就从病炕上坐起来,眼睛放出泪光来。我那时只觉得在军营里好玩,并不懂得大人们的感情,其实姥姥的病是想我们想的。我们走后,姥姥就一个人独守空房,虽然对面屋子和村子里还有舅舅舅母、姨姨姨夫他们,可在姥姥的心目中,毕竟没有小闺女小外孙亲。姥姥总是念念叨叨,怕我们在外边住不惯、吃不好,怕我生病、摔着、母亲照管不周。姥姥常常六神无主,不知要干什么,姥姥不再爱剪纸人儿了,不会晚间在墙上变那些小动物的戏法了。姥姥是怎么熬过那些孤灯独影的日子呢?她常常是把自己闷在菜园子里,再就是到大门口抚摸着那棵大槐树望着远处的公路,盼着我和母亲哪一天会从那条路上回来。姥姥的脾气变得有些古怪了,有时爱吵她的孙子孙女们,甚至和舅母生气。这些是后来听大人们说的。

我们守着姥姥住了一段时间,姥姥好了以后我们又不得不别离了姥姥。终于耐不住那久远思念和离别之苦,姥姥再病不起,永别我们而去,也即是我们尚在路上,已过了天津就要到家的时间,姥姥等不及咽了最后一口气。这之前姥姥于弥留中不断叫着我的小名,亲人们不断地告诉她早发了电报就要到了,姥姥那时已看不清听不见,最后竟伸着手满炕地抓摸我,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。

姥姥带着她的思念她的遗憾走了,她走得那般不如愿。这使得母亲一直忿怨电报打得太晚,父亲的部队离得太远,路途太不顺。一年多的时间,母亲总是在梦中哭醒。

长大了,才知道这种情感的珍贵,才真正悔恨,在送别时,竟没有为姥姥洒一滴泪。

姥姥下归黄土仅一年余,家乡就实行殡葬改革,推土机便早早推平了所有的墓地,包括姥姥的新坟和那棵孤独的苍柏。此后我们回家,就再也无处寻觅姥姥的宿处,近前去像姥姥忏悔,诉说心愿。

坐下来回忆姥姥,窗外恰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这雨丝,也寄托了对姥姥的哀思吗?

姥姥,我送你的只有这篇文字的东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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